珍珠蚌

麥爾康

每次聽巴哈的大提琴無伴奏都會讓我想起麥爾康。

他喜歡畫人像,最喜歡的媒材是印度黑墨汁。他筆下的人物往往像是在沈思。

大一的時候常常在學校留得很晚,到處瀏覽大家的作品。通常五點以後學校是沒什麼人的。

一般我是邊走邊哼巴哈的無伴奏。尤其是天黑了以後,很有情調。

然後那天,就是之後每次我聽無伴奏時腦海都會浮現的場景。

我經過他的工作室,發現他還在。牆上人像畫裡的人們似乎都跟著麥爾康一起沈思著下一筆。

我一邊還是哼著巴哈,一邊在他桌旁的破沙發坐下來。

他一點也不受干擾,像是默默地歡迎我了。繼續靜靜地一筆一筆畫。然後問我,

妳哼的是巴哈嗎?

我說你怎麼知道,你也聽巴哈嗎?

然後他跟我說了一句讓我每次聽無伴奏就會想起他的話。

他說,… Bach… is very moody…

從頭到尾,他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他的那幅畫。

他知道我是誰,也不需要抬頭看我。他的人如畫。

巴哈非常憂鬱。

後來很巧,我們一起在同一個學校工作,他是美術老師,我是同部門的助教。

他的幽默方式常讓我想到一個已故作家,奧斯卡維爾德。有點傲視人間又懷才不遇的調調。

在學校,休息時間他最常做的事還是畫人像。隨便一枝小筆,一張破紙,也能畫出一張張沈思中的人臉。

他常跟我說,千萬絕對不要當上老師。

原因我不知道,但是所有同一部門的美術老師都這麼說。

他有一個女兒,比我長兩歲,在日本教英文。

沒有和太太住。

年紀跟我爸差不多。

我離職要找工作的時候,他給我寫了一封文情並茂又中肯的推薦信。

還留下連絡方式。

我有連絡過他一次。電話裡,沒有人接聲。電話鈴響到最後,接入留言系統。是一個名叫彼得的人,說請留言。

我沒有留言。心想彼得也許是他的房東兼房友。

後來若絲在一次放學后和校工的八卦交換談話中透露,麥爾康的同志身分。

我說啊?

若絲說,你不知道嗎?你跟他朋友那麼久了。

我說所以有一次我打電話去找他,那個留言系統裡的彼得…

若絲說就是他啊

後來在若絲和麥爾康的聯合畫展遇見彼得。

麥爾康始終沒有向我透露他的同志身分。

他是這麼說的,

宏維,這是彼得。彼得,這是宏維,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助教… 總是笑咪咪的,做事又快又好。可惜她已經沒在我們這做了。真是可惜,新來的助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對人也是愛理不理。

然後別的人來找他聊天,他就又到別處周旋去了。

我和彼得聊了一整晚。我沒提他和麥爾康之間的關係,他也沒跟我提他和麥爾康之間的關係。也不需要,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彷彿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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