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蚌

台北

生命中,好像很多時候,最後愛上的,都跟最初痛恨的,一模一樣。

於我,譬如說,台北。

那一年我九歲,從花蓮小漁村搬到台北市中心。

忘了那一天是怎麼開始的。記得奶奶帶我到一個好大好大的學校,大到好像隨便一走,就要迷路似的。走廊陰暗潮濕。我被安排在一個最後排最中間的位置。左右都是高高壯狀的男生,個個長得凶神惡煞。沒有一個人友善。上課時老師說的話我一個字也沒聽懂。整個教室潮濕,暗黃,發黑。沒有人找我說話。

午餐時間,大家都坐在位置上吃便當。我沒有便當,沒有人發現。我一直坐著,等看下一步大家都在做什麼。至今我仍恨群體生活。

當同學一個一個離開座位,不知道去哪裡。也許我就假裝上廁所出去吧。廁所也跟這整個學校感覺一樣,卻更陰暗更潮濕。也跟全世界所有的公厠一樣,很臭。上完廁所走進校園,不知道去哪裡,到處都是走廊,到處都是樓梯。沒有人,人都到哪去了。

好寂寞。後來不知道走到哪裡,突然奶奶出現了。她説啊妳是跑到哪裡去?老師説妳不見了。來這是你的便當。我淚含在眼裡,強忍著,不讓掉下來。

我不知道上三年級有下午課。奶奶回家了,我一個人回到教室。大家都趴在桌上了,原來是午休時間。只有我一個人醒著,吃便當。吃到一半,老師叫我過去。我以為全世界的老師都是好人。老師説,我看妳以前在花蓮的功課都是第一名,不要以為妳在花蓮可以第一名,到這裡也可以。這裡是台北,很競爭,不像花蓮一樣,知道嗎?

那窮酸的語氣,至今仍音容宛在,盤旋在我腦海裡。我到現在才知道,那老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的長相就跟她名字發音一樣,都念做豬。

從那天起,我從一個快樂無邪的孩子,變成了一個安靜孤獨又痛苦,期待過一天是一天的生命個體。一直到今天都還是如此。

當初我恨台北,就因為那個學校。一個陰暗潮濕又沒有人性的地方。

後來漸漸地愛上台北,卻是因為習慣。當我一個人不必委身於群體生活之中的時候,我喜歡一個人蹓躂,走遍台北繁華的大街小巷。逛書店看書,上百貨公司找靈感,到夜市人擠人。一個人,躋身於人群之中,既不必擔心要和誰打交道,或者應付誰的幾句閒話家常,是多麼舒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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