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蚌

故事。

颱風天搬家

每次看到有颱風的消息,就會想到小時候在花蓮。那年我六歲,爸爸挑了一個黃道吉日搬家,而那黃道吉日也就是個大好的颱風天,風大雨更大。還好新家和舊家也就只隔一條街而已。但我永遠記得那天,水淹到我的膝蓋上頭,奶奶的傘在風雨中被吹翻了。我和弟弟都笑得要死。那是我此生第一個有記憶的颱風天。

而奶奶,我多麼希望能夠擁有更多有關於妳的記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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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

生命中,好像很多時候,最後愛上的,都跟最初痛恨的,一模一樣。

於我,譬如說,台北。

那一年我九歲,從花蓮小漁村搬到台北市中心。

忘了那一天是怎麼開始的。記得奶奶帶我到一個好大好大的學校,大到好像隨便一走,就要迷路似的。走廊陰暗潮濕。我被安排在一個最後排最中間的位置。左右都是高高壯狀的男生,個個長得凶神惡煞。沒有一個人友善。上課時老師說的話我一個字也沒聽懂。整個教室潮濕,暗黃,發黑。沒有人找我說話。

午餐時間,大家都坐在位置上吃便當。我沒有便當,沒有人發現。我一直坐著,等看下一步大家都在做什麼。至今我仍恨群體生活。

當同學一個一個離開座位,不知道去哪裡。也許我就假裝上廁所出去吧。廁所也跟這整個學校感覺一樣,卻更陰暗更潮濕。也跟全世界所有的公厠一樣,很臭。上完廁所走進校園,不知道去哪裡,到處都是走廊,到處都是樓梯。沒有人,人都到哪去了。

好寂寞。後來不知道走到哪裡,突然奶奶出現了。她説啊妳是跑到哪裡去?老師説妳不見了。來這是你的便當。我淚含在眼裡,強忍著,不讓掉下來。

我不知道上三年級有下午課。奶奶回家了,我一個人回到教室。大家都趴在桌上了,原來是午休時間。只有我一個人醒著,吃便當。吃到一半,老師叫我過去。我以為全世界的老師都是好人。老師説,我看妳以前在花蓮的功課都是第一名,不要以為妳在花蓮可以第一名,到這裡也可以。這裡是台北,很競爭,不像花蓮一樣,知道嗎?

那窮酸的語氣,至今仍音容宛在,盤旋在我腦海裡。我到現在才知道,那老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的長相就跟她名字發音一樣,都念做豬。

從那天起,我從一個快樂無邪的孩子,變成了一個安靜孤獨又痛苦,期待過一天是一天的生命個體。一直到今天都還是如此。

當初我恨台北,就因為那個學校。一個陰暗潮濕又沒有人性的地方。

後來漸漸地愛上台北,卻是因為習慣。當我一個人不必委身於群體生活之中的時候,我喜歡一個人蹓躂,走遍台北繁華的大街小巷。逛書店看書,上百貨公司找靈感,到夜市人擠人。一個人,躋身於人群之中,既不必擔心要和誰打交道,或者應付誰的幾句閒話家常,是多麼舒服的事。


麥爾康

每次聽巴哈的大提琴無伴奏都會讓我想起麥爾康。

他喜歡畫人像,最喜歡的媒材是印度黑墨汁。他筆下的人物往往像是在沈思。

大一的時候常常在學校留得很晚,到處瀏覽大家的作品。通常五點以後學校是沒什麼人的。

一般我是邊走邊哼巴哈的無伴奏。尤其是天黑了以後,很有情調。

然後那天,就是之後每次我聽無伴奏時腦海都會浮現的場景。

我經過他的工作室,發現他還在。牆上人像畫裡的人們似乎都跟著麥爾康一起沈思著下一筆。

我一邊還是哼著巴哈,一邊在他桌旁的破沙發坐下來。

他一點也不受干擾,像是默默地歡迎我了。繼續靜靜地一筆一筆畫。然後問我,

妳哼的是巴哈嗎?

我說你怎麼知道,你也聽巴哈嗎?

然後他跟我說了一句讓我每次聽無伴奏就會想起他的話。

他說,… Bach… is very moody…

從頭到尾,他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他的那幅畫。

他知道我是誰,也不需要抬頭看我。他的人如畫。

巴哈非常憂鬱。

後來很巧,我們一起在同一個學校工作,他是美術老師,我是同部門的助教。

他的幽默方式常讓我想到一個已故作家,奧斯卡維爾德。有點傲視人間又懷才不遇的調調。

在學校,休息時間他最常做的事還是畫人像。隨便一枝小筆,一張破紙,也能畫出一張張沈思中的人臉。

他常跟我說,千萬絕對不要當上老師。

原因我不知道,但是所有同一部門的美術老師都這麼說。

他有一個女兒,比我長兩歲,在日本教英文。

沒有和太太住。

年紀跟我爸差不多。

我離職要找工作的時候,他給我寫了一封文情並茂又中肯的推薦信。

還留下連絡方式。

我有連絡過他一次。電話裡,沒有人接聲。電話鈴響到最後,接入留言系統。是一個名叫彼得的人,說請留言。

我沒有留言。心想彼得也許是他的房東兼房友。

後來若絲在一次放學后和校工的八卦交換談話中透露,麥爾康的同志身分。

我說啊?

若絲說,你不知道嗎?你跟他朋友那麼久了。

我說所以有一次我打電話去找他,那個留言系統裡的彼得…

若絲說就是他啊

後來在若絲和麥爾康的聯合畫展遇見彼得。

麥爾康始終沒有向我透露他的同志身分。

他是這麼說的,

宏維,這是彼得。彼得,這是宏維,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助教… 總是笑咪咪的,做事又快又好。可惜她已經沒在我們這做了。真是可惜,新來的助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對人也是愛理不理。

然後別的人來找他聊天,他就又到別處周旋去了。

我和彼得聊了一整晚。我沒提他和麥爾康之間的關係,他也沒跟我提他和麥爾康之間的關係。也不需要,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彷彿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